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唐代诗人杜牧的一首《过华清宫》,仅用寥寥几笔,便将一位嗜啖荔枝的绝世佳人跃然纸上。冰肌玉骨,佳荔天成,“荔枝”与“红颜”也从此牵绊纠结。
千百年来,人们赏诗之余,总不禁疑惑:这“一骑红尘”送来的荔枝到底来自何处?
金线、椰钟、鹊卵、挂绿、朱柿、白蜡……古人对荔枝明目张胆地偏爱,从其花样百出的命名中就可见一斑。面对如此丰富的品类,杨贵妃享用的荔枝究竟是哪种?针对这些问题坊间众说纷纭,从先辈流传下来的史料之中,我们或许可以略窥一二。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资料图)
岭南说
千年古荔仍枝繁叶茂
《扶南记》记载:“荔枝始传于汉世,初惟出岭南,后出蜀中。”
作为我国南方地区特色果品之一,荔枝种植自汉代才传播开来,最初只产于岭南,后传播至巴蜀地区。关于贵妃荔枝的“千古疑案”也多是围绕“岭南说”“巴蜀说”展开,后世史家长期争论不休,莫衷一是……

学者于赓哲绘制的杨贵妃所食荔枝运输路线图。
唐人多言荔枝贡于岭南。
杜甫《病橘》有云:“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支。”李肇的《唐国史补》记载:“杨贵妃生于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胜蜀者,故每岁飞驰以进。”《新唐书·后妃传》记道:“杨贵妃嗜鲜荔枝,岭南节度使张九章乃置骑传送,奔走数千里至京师。”

当前妃子笑荔枝已进入成熟上市期。郑建斯 摄
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史书记载,“岭南说”似乎言之凿凿。另外,还有一个关键人物不能忽视,那就是彼时的“殿前红人”名宦高力士,这条以“人”为主导的特殊通道,给予了岭南荔枝相较其他产区难以企及的先机。
清乾隆体仁阁大学士阮元在《岭南荔枝词》中便专门提及此事:“新歌初谱荔枝香,岂独杨妃带笑尝。应是殿前高力士,最将风味念家乡。”高力士作为茂名高州人,久在唐玄宗与杨贵妃身边服侍,极力宣扬故乡佳果也在情理之中。

茂名高州根子镇贡园。谭家富 摄
将时间线拉回现在,事实上,在高力士的老家茂名高州,确有一座存在了千年的荔园,现今仍保留着许多千年古荔树,将这段历史与现实连缀在一起。
巴蜀说
近水楼台先得“悦”?
自宋代以来,“巴蜀说”观点逐渐涌现。
《证类本草》记载:“蜀中之品,在唐为盛。”大文豪苏轼一首《荔枝叹》更是直言“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翻阅史料,不乏苏颂、乐史、蔡襄等名家为贵妃荔枝“巴蜀说”站台。
确实,与岭南相比,从涪州(今重庆市)地区进贡荔枝无疑更加便捷。川北佛教圣地太乙山,山中就有条“荔枝道”直抵长安。《方舆胜览》卷六八引《洋川志》载:“杨贵妃嗜生荔枝,诏驿自涪陵由达州取西乡入子午谷至长安才三日,香色俱未变。”

(南宋)佚名《荔枝图页》
天然的距离优势,再加上杨贵妃生于蜀,熟知蜀地风物,荔枝“巴蜀说”于情于理,均属可能之事。
其实,不论是“岭南说”还是“巴蜀说”,究竟何种观点更接近事实,我们以现代人的视角去揣测,难免会有失偏颇。但大胆设想,既然玄宗如此宠幸贵妃,那臣子们为博龙颜悦,即使出现天下“佳荔”争送长安的场景,想必也不奇怪。
中国台湾著名历史学家严耕望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提出了“贵妃宠贵甚久,驿贡荔枝,时间先后,可能不只一地。”的观点。
由此看来,杨贵妃所嗜荔枝,或许并非仅由单一产区进贡,哪里的荔枝成熟了,进贡到长安后,就吃哪里产的荔枝,身居长安而坐拥天下“佳荔”,岂不妙哉?

荔枝古道遗迹(图片来源:宣汉发布)
“佳荔”芳名难寻
此“妃子笑”非彼“妃子笑”
“杨贵妃吃的荔枝品种,目前已无从考证。”华南农业大学广州农业文化遗产研究基地常务副主任、岭南荔枝种植系统(增城)申遗专家组组长赵飞副教授告诉笔者,唐代有记录的荔枝品种寥寥无几,有无特别知名的品种更是无稽可考。
但赵飞副教授补充道,清代陈鼎的《荔枝谱》有记载,杨贵妃所吃的荔枝产自涪州,名为“玉真子”,并称这个品种当时已经绝迹。所谓的“玉真子”荔枝,唐宋时期都未见有记录,应是后来人的附会而已,而目前大家所熟知“妃子笑”作为一个品种名称,直至清代才有记录。
陈鼎的《荔枝谱》、吴应逵的《岭南荔枝谱》都有说,“妃子笑”荔枝产自佛山,果实如鹅蛋一般大,如蜜糖一般甘甜,但只有一棵,且在康熙年间“三藩之乱”时被大火烧毁。由此可见,今天的妃子笑荔枝与清代记录的“妃子笑”应该都不是同一个品种。
赵飞副教授提醒笔者,古代荔枝品类的命名,随意性较大,这也是荔枝文化研究一个很有趣的领域。同一种荔枝,换一个地方,甚至是换一户人家,人们都有可能给它一个不同的名字,同名异物、同物异名的现象应是比较普遍的。因此,要追溯杨贵妃所食的荔枝是什么品种,通过文献考证是很难做到的。
另外,换一个角度分析。当久居深宫的杨贵妃面对荔枝此等罕见珍馐时,真的能做到年年仅吃一个品种吗?或许贵妃所食荔枝品种非常齐全。
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将荔枝称为“离支”,其意为果实一旦离开树本体,就不能长期保存。想要充分享受荔枝美味,重点就在于新鲜,而“岭南说”“巴蜀说”争论的焦点,也多围绕在荔枝的运输距离、保鲜方式上。
“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颠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枝龙眼来。”尽管唐朝已在全国建立了健全的馆驿系统,但一颗颗新鲜荔枝背后,仍需耗费大量人力、财力,长途跋涉运送至长安。
我们是幸运的,在交通、科技发达的今天,无论身处何方,吃上新鲜荔枝已不是难事。荔枝也从庶民仰首莫望的天宫圣果,飞入寻常百姓家,甚至突破了地域的界限,开始走出国门,远销海外。
同时,随着现代农业技术的不断进步,荔枝的品种也越来越多,桂味、挂绿、白糖罂、糯米糍、三月红、白蜡、仙进奉、黑叶、冰荔……中国荔枝品种已超300种,品种丰富性远超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
千里驰贡,只为博佳人一笑已是历史。在每个蝉鸣荔熟时节,这场甜蜜的风暴总会如约而至,唤醒着人们延续千年的味觉记忆。
如今,关于荔枝的故事仍在续写……
参考文献:
1.《略论杨贵妃笑尝的荔枝产自广东茂名的科学依据》张光
2.《茂名荔枝栽培与进贡历史的考证及其它》刘伟文
3.《中国古代荔枝的地理分布及其贡地变迁》张生
4.《杨贵妃所嗜荔枝贡地考辨》李龙 蔡东洲
5.《杨贵妃、高力士与荔枝的情节》杜文玉
6.《唐代交通图考》严耕望
【记者】李宗林
【来源】南方农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