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暑气还没散尽，韶关乳源雕子塘村的广场已经热闹起来。赵小香把手在裙上擦了擦，带着些菜市场鸡档的气息，“五六七，起——”
手臂扬起来，身子微微后仰，像山里的鹧鸪鸟展了展翅膀。身后十多个瑶族妇女跟着她的动作，一俯一仰，一走一停。这是《盘王歌》，俯身是翻山，仰头是看路，一走一停，就像走去山间劳作。一支舞，让原本沉寂的村夜活了起来，也让瑶乡的文明乡风篇章有了生动的注脚。
白天是菜市场里挥刀斩鸡的档主，晚上是领舞的文艺队员。香香的鸡档开了几十年，中午市场没什么人，她就在档口旁边比划，琢磨晚上要教给姐妹们的新动作。有人路过喊她：“把自己搞那么累干嘛？”她头也不抬：“我就是喜欢。”
鹧鸪初学步
自2018年乳源列为全国首批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建设试点县以来，韶关学院和乳源以校地合作的形式，于次年组建“金鸪鸪”瑶乡文艺帮扶工作组，为乡村文化振兴注入青春与艺术动能。
“金鸪鸪”瑶乡文艺帮扶项目成员。（受访者供图）
许莉第一次来到东坪镇新村村雕子塘村时，村里的妇女们跟着网上的视频学广场舞，谈不上章法。作为韶关学院音乐与舞蹈学院的老师，她和其他师生们开始系统地教村民山歌、红歌、长鼓舞、采茶舞，既有传统的，也有融合新时代瑶乡生活的创新节目。
“以前那种没这么好看。”香香说。加入队伍后，动作改善了很多，比较专业了。
五六年过去，香香自己能编舞了。“我没读过什么书，早早地出来干活。其实，我以前很想当个老师。”香香说这话的时候泪水在打转。经过这几年学习，她也组建了一支舞蹈队，“圆了我当老师的梦想，真的觉得很感动。”她中午在鸡档学舞、编舞，晚上就把伞舞、竹竿舞、汉族的流行舞曲教给队员们。
“金鸪鸪”文艺队员赵小香（香香）。
赵燕红在2018年加入“金鸪鸪”文艺队。她原先在纺织厂做工，入队后发现县里对表演服装的需求越来越大，次年便和家中姐妹合开了一家瑶族服装店。今年，姐妹俩又把工作室搬到了县城。
“队里的活动服装基本都是我做的。”她指着身上那套衣裳说，机绣一套要三天左右。瑶族没有文字，纹样就是他们的记事本——动物、植物、男人、女人，各种各样对应的含义，把瑶族人日常生活中的东西呈现出来。
“金鸪鸪”文艺队员赵燕红。
“以前我们穿自己民族的衣服会害羞尴尬。”赵燕红告诉记者，现在不一样了，店里既有集体订单也有零售，表演穿、日常穿、聚会穿的都有。几个乳源的瑶族姑娘来她店里，说很羡慕她们能跟老师去各个舞台演出，今晚也要来参加活动。“大家越来越自信了，怎么好看怎么来，有的还会自己定制纹样。”
许莉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刚来的时候，队员们和她们交流、演出时跟场外人员沟通都显得拘谨，身体也不够舒展。几年下来，身板硬朗了，精神面貌好了，言谈举止大方了。“演出的平台多了，参与重大的农旅活动多了，在一次次参与乡村文化振兴的过程中，她们找到了自身的价值，越来越自信了。”
艺人阿云嘎与游溪镇的“金鸪鸪”文艺队同台演出。（受访者供图）
瑶乡村艺闹
“有了文艺队以后，村里人就不爱打麻将、打牌了，变得比较勤快。”香香说。她每天晚上八点以后就准备去跳舞，心情也好，烦恼忘得快。
变化不止发生在新村。
乳城镇云门村党委书记何春花表示：“村民参加‘金鸪鸪’文艺队以后，精神面貌越来越好了，邻里关系更和谐了，凝聚力更强了。”
许莉也感受到，这几年跑下来，云门村的变化很大，人居环境变了，建筑美化度、卫生情况、人与人之间接触的温度，都有明显变化。她感慨道，“正是这些，让村民们更有‘主人’的感觉。”从“脏乱差”摇身变为“绿富美”，云门村于2025年获评“全国文明村”。
村民观看文艺队表演。（受访者供图）
八年来，“金鸪鸪”瑶乡文艺帮扶组已走进全县103个村，以“一村一策”的策略打造具有本地特色的队伍，让全县文艺队伍从26支增至103支，队员从400余人扩展至2000余人。韶关学院的师生们牵头创编四十余部原创文艺作品，将党的创新理论、乡村振兴政策、瑶族非遗文化融入舞蹈、歌曲、三句半、快板、小品、音画诗中。
“我们的核心思路是授之以渔——培养各个乡镇的文艺骨干，让他们作为火种去带动各村的乡风文明建设。”许莉分享道，“金鸪鸪”们已经从被动“看演出”变为主动“编节目”，自主策划活动不断增加。
许莉（右一）带着学生指导“金鸪鸪”文艺队的舞蹈动作。
舞蹈《那座山 那片红》表现瑶族群众救护革命战士的生动场景，《瑶山红》传承瑶乡茶文化；采茶戏《护林防火我先行》挖掘百姓参与护林防火工作的真实故事；三句半《文明实践乐乳源》用“乡土音”“翻译”大道理；诗朗诵《瑶乡飞来一支“金鸪鸪”》将一群“金鸪鸪”唱活一个县的故事娓娓道来.....
云门村“金鸪鸪”文艺队表演。
“瑶汉民族交流交融更加深入了”，东坪镇新村村委委员赵小芳提到，现在，文艺队的队员们会由衷地认为瑶族文化是美的、可贵的，作为瑶族人的身份有了强烈的自豪感。瑶族传说里，金鹧鸪是报丰年的鸟，寓意五谷丰登、美好生活，叫声“咕咕咕”，隐含着传播的寓意。许莉希望，培养出的乡村文艺骨干，传播党的理论政策和新思想，展现瑶乡的新生活。
山外有回响
“百千万工程”的实施，让村寨的变化看得见摸得着。
自2023年入选省“百千万工程”首批典型村以来，东坪镇新村村以文兴旅、以旅强农、以农促文，擦亮世界“过山瑶”之乡品牌。新村雕子塘村盘活闲置宅基地450平方米建起瑶族风情的勉飙楼，旧广场改成了集宣传、研学、文体、瑶族特色产品展销于一体的共同大厅，老小学则改成了研学基地。村史馆、阳光书吧、瑶绣传承室，也一个个建了起来。
“百千万工程”实施以来，新村村雕子塘村建起了共同大厅、勉飙楼等。
村里还引进“瑶家三泡”公司做整村运营。公司开发的研学课程涵盖瑶族歌舞、刺绣、美食制作，还常态化推出长桌宴、篝火晚会、瑶族舞蹈表演。自2024年7月运营以来，每年为村集体增加租金与分红收入20余万元，带动60余名村民在附近就业。
在这些农文旅活动里，“金鸪鸪”文艺队是当之无愧的主力。
“队员们自然地融入到了开耕节等农文旅活动当中，主体性、自觉性都有非常大的提升。”许莉指出，台上的主体性也延伸到了台下，“金鸪鸪们对于整个乡村的发展起到很大作用，游客来了，她们会很自觉地以主人身份与之互动。”
在二月朝等活动中，“金鸪鸪”文艺队助力乡村农文旅发展。（受访者供图）
赵燕红的服装店跟着火了起来。上次表演《瑶乡茶韵》，她们把土布包改造成瑶绣布包带上舞台，演完就有人来问。她提到，加入文艺队以后，店里的订单变多了。“不仅因为知道我是金鸪鸪队员所以买，更重要的是，大家越来越自信地去穿民族服饰。”
“我特别佩服，你们的演出服都是自己设计的，既有民族特色，又有改良创新。”许莉由衷道。
如今，不止一只两只，而是一群“金鸪鸪”，活跃于乳源的100多个村子，飞进了瑶乡的寻常日子。这正是乳源瑶族自治县农村精神文明创建的一道缩影。从“送文化”到“种文化”，“金鸪鸪”瑶乡文艺帮扶组培育的不仅是一支支文艺队，更是乡村振兴的内生力量。这支女性占比超70%的帮扶团队，也在今年荣获“全国三八红旗集体”称号。
那些盘王开天辟地、过山瑶跋山涉水的老故事，还有乡村移风易俗、瑶乡美好生活的新调子，用歌唱出来，用舞跳出来，传到了来村里研学的孩子耳朵里，传到了游客的手机镜头里，传到了比瑶山更远的地方。
雨夜，许莉带着学生们站在广场边上指导文艺队排练。八年前，她给项目起名时想，有一天这些队员要像鹧鸪鸟一样，自己飞舞、自己歌唱。
采写：南方农村报记者 徐臻
拍摄/剪辑：蓝东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