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9日，广州市从化区鳌头镇大岭头果园里，一串串带着独特花纹的果实挂满枝头。果形接近龙眼，果皮却布满明显的龟裂片，剥开后果肉嫩脆无渣，风味带着荔枝般的清香。这就是华南农业大学园艺学院教授刘成明团队育成的全球首个龙眼荔枝杂交新品种——“脆蜜”。
当天，华南农业大学在此举行“脆蜜”现场观摩会，系统介绍该品种的育种过程、技术突破和推广应用情况。与2022年首次观摩时相比，这一次最让与会者关注的不仅是口感，而是一个更关键的消息：历经连续三个冬季的低温霜冻考验，“脆蜜”成功克服低温霜冻瓶颈，今年实现稳定越冬挂果。一度困扰这一品种的量产难关，终于被跨过去了。
“又嫩又脆”，一颗带着荔枝味的龙眼
“一般来讲，嫩跟脆是矛盾的。但脆蜜可以，它香嫩脆甜，嚼的时候有响声，嚼几下就不见了，完全没有渣。”观摩会现场，刘成明剥开一颗果实向众人介绍。
“脆蜜”以石硖龙眼为母本、紫娘喜荔枝为父本，经远缘杂交选育而成，从外观到风味都更接近龙眼，但又有两处不同：一是果皮，龟裂片明显，呈现出普通龙眼所没有的“花皮”；二是果肉，嫩脆无渣，可溶性固形物含量达20%至24%。“果肉较似荔枝，但比荔枝更加香甜脆嫩。”刘成明概括说，“比荔枝更脆甜，比龙眼更香嫩。”
与龙眼主栽品种石硖相比，“脆蜜”的亩产量翻倍，保守估计可达1吨以上，抗寒性更强，成熟期则晚15至20天——最后一点意味着，龙眼供应传统上在8月中旬收尾的“尾巴”，被拉长到了9月。
在从化基地，广州市荔鼎生态农业开发有限公司2020年开始嫁接“脆蜜”，2021年少量挂果。公司经理刘锐波告诉记者，今年“比往年果大、肉厚、更甜，丰产性没有下降，一亩地还是能够达到一吨以上”。
在传统“种不了龙眼”的地方结了果
真正改变外界对“脆蜜”预期的，是来自粤北的消息。
100余亩“脆蜜”基地所在的连州市西岸镇，距湖南省界仅45公里，冬季极端低温可达零下3摄氏度至零下7摄氏度。“目前来讲是完全不能种荔枝、完全不能种龙眼。”刘成明坦言，按照传统的农业认知，这是一片龙眼、荔枝无法存活的地方。
他想改变这一点。“脆蜜”通过审定后不久，刘成明便着手布局北移栽培，目的地选在韶关新丰、清远北部等传统种不了龙眼荔枝的地区，并在连州认真布点。自2020年冬起，团队持续监测连州试验点的低温数据，反复调整栽培措施。那里记录到的最冷一个冬天达零下7℃，历经三个冬季的霜冻考验后，团队最终以栽培技术攻克低温霜冻瓶颈，连州“脆蜜”今年首次批量挂果。
观摩会上，刘成明教授介绍“脆蜜”育种过程及推广应用情况。
带到观摩会现场的连州果实尚未完全成熟，果肉却已香甜可口，实测糖度达到23.5。由于果实发育期更长，连州“脆蜜”比从化晚熟约一个月，预计9月上中旬成熟，恰好赶上中秋、国庆的消费档期。“如果我们广东自己有中秋、国庆新鲜采摘的脆蜜龙眼，我想领导也好，百姓也好，科学工作者也好，都是高兴的。”刘成明说。
而在云南永胜县海拔1800米的高原试验点，无台风、无霜冻、昼夜温差大，“脆蜜”同样表现出良好的适应性，果实的香气、脆度、嫩度更为突出。
从十万朵花到一个品种
观摩会上谈起育种历程，刘成明先说的是“难”。
龙眼与荔枝的属间杂交存在强生殖隔离。“就像猫与豹不能交配产生后代一样，荔枝和龙眼之间存在着很强的生殖隔离屏障。”刘成明解释，花粉落到柱头上，或者不萌发，或者萌发了也不往里长，最终“白授了”，杂种后代根本形不成胚、形不成种。
2007年起，团队向这道屏障发起挑战，历时约三年研发出“蒙导授粉”技术——提取龙眼组织的活性物质，配合特殊化学物质处理母本柱头，趁其“放松警惕”完成授粉受精。即便如此，成功率也只有千分之三左右：团队累计给超过10万朵雌花授粉，最终只得到约300粒杂交种子。
得到的种子还要“验明正身”。借助分子标记技术——俗称的“亲子鉴定”，团队从100多株杂交后代中鉴定出69个真正的杂交种，再从中评选出品质口感最佳、成熟期晚的优株SZ52。2022年，该优株通过广东省新品种审（评）定现场鉴定，被命名为“脆蜜”，2023年取得品种审定证书。
“从启动杂交到拿到品种证书，前后16年。”刘成明说，“育种最难的就是搭这个桥，获得第一个真正的属间杂种，也就是0到1的突破。一旦成功，1到10、10到100，其实就不难了。”
38元一斤，“脆蜜”要卖给谁
目前“脆蜜”委托广东中荔农业集团有限公司推广运营，采用“企业＋合作社＋农户”模式，向种植户提供种苗和技术支持。
目前，“脆蜜”仍处于少量试卖阶段，线上试售价为每斤38元，今年总产量不过数千斤。刘成明预计，明年产量可达5万斤以上，批量上市后价格有望再降；到2027年8月至10月，消费者就能在更广泛的购物平台上买到“脆蜜”。“希望以后产量大的时候，能找到一个平衡，售价不那么贵，实现三方共赢——种的、卖的、买的都皆大欢喜。”他说。
高价的背后是供给的稀缺。目前“脆蜜”在全国的推广面积仅3000多亩，分布在广州、清远连州、潮州以及四川泸州、云南大理等地，而全国龙眼种植面积超过400万亩。
更关键的是，“脆蜜”恰好切中了龙眼品种结构的痛点。当前龙眼主栽品种高度单一，石硖、储良合计占比超过85%，鲜果供应期集中而短暂。“脆蜜”比石硖晚熟15至20天，连州产区更可把供应期延伸至10月，与现有品种形成错峰供应。
刘锐波介绍，从化基地已对接商超和电商平台，实行“授权种植、授权销售”，生产过程基本采用无人机作业，刘成明、傅嘉欣团队提供技术支撑。
从千分之三到百分之三十
观摩会上，刘成明还透露了“脆二代”的进展——以“脆蜜”为母本、“紫石6号”为父本开展属间复合杂交。“紫石6号”是团队以紫娘喜荔枝为母本、石硖龙眼为父本培育的“紫石”系列中，于2018年选出的属间杂种，如今作为“桥梁”亲本，正在申请植物新品种权保护。
由于父母本均携带荔枝和龙眼基因，相互排斥作用大幅降低，远缘杂交的相容程度明显提高。“之前的杂交难度是千分之三，现在提升了100倍，能够达到30%，所以我们能够批量地创造子二代、子三代。”刘成明透露，现有的“脆二代”材料已挂果两年，果更大、果皮更像荔枝、果肉更厚、可食率更高，团队的目标是把可食率提高到70%以上——目前龙眼优质品种的可食率约60%出头，荔枝优质品种约70%出头。
在刘成明的规划里，“脆蜜”只是一个起点。龙眼产量稳定、花期可调，团队正探索将龙眼基因导入荔枝，实现荔枝花期和产期的人为调控；反过来，则用荔枝基因改良龙眼的果实大小、外观与品质。“荔枝的缺点是大小年、花期不可调，如果用龙眼的优点把这两个缺点改善掉，荔枝就会变成非常优秀的树种。”他说。
他还有一个更长远的期待：像柑橘凭借丰富的品种实现周年供应那样，“一年有9个月能吃到龙眼、能吃到荔枝，而且是新鲜采摘的果实，我觉得这个事情就是善莫大焉。”
“育种工作就是要耐得住寂寞。”从2007年向属间杂交发起挑战，到今年“脆蜜”越冬量产、走向市场，刘成明带着团队走了近20年。观摩会临近结束时，他说：“看着一个个品种从无到有，真的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采写：陶磊
图片：陈琬珉 陶磊
出品：董小姐说农业工作室
来源：南方农村报